我的出生地黑鹿沟,隶属登封市大冶镇朝阳沟村,地处告成、卢店、大冶三镇交汇的嵩山余脉间,是一方藏于山野的自然村落。沟底小溪自西向东蜿蜒流淌,最终汇入石淙河,溪流以界划分出南北两坡:南坡岩石嶙峋,崖壁仅覆薄土,杂草灌木丛生,尽展山野的苍劲原始;北坡沃壤连片,与西部槐树坪相接处皆是平整良田,水土相宜,孕育着一方烟火。
这片土地浸润着朝阳沟“一村两戏”的戏曲底蕴,沉淀着红色故事的精神底色,每一寸山野都凝着岁月的温度,藏着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乡愁,也让北老岩寨这方悬在崖边的石寨子,成为我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记。
北老岩寨立在黑鹿沟最北端,背依北坡山势,直面悬崖绝壁而建,是一方纯以红石垒砌的石寨子。寨下便是幽深的大峡谷,谷壑纵横、山形嵯峨,沟底的溪流绕谷而行,最终汇入石淙河,山路随溪蜿蜒,与寨子隔谷相望。
这里地势险要,前临绝崖、后倚群山,既守着黑鹿沟的北隅门户,也是沟谷间独树一帜的山野地标。此寨始建无考,疑为古时战争遗留,据爷爷所言,也曾是沟里人躲避刀客的安身之所。战乱年间刀客横行,一旦来袭,村民便躲入寨中紧闭寨门,凭险抵御、避祸防身。

黑鹿沟曾是偏居一隅的山野秘境,岁月静守,烟火悠然,村民守着溪田坡地过着安稳平和的日子。后因朝阳沟水库修建,公路自槐树坪向东改道为槐下公路,小村的宁静被悄然打破;许登高速、郑登快速通道相继穿境而过,昔日清幽的山野褪去旧貌,迎来通衢八方的新颜。岁月掠过沟谷,古村的模样虽有变迁,却始终守着骨子里的古韵与乡愁,山水换颜,那份对故土的眷恋,从未改变。
黑鹿沟的名字源于一段温润的传世佳话。相传先祖迁徙至此,与一对黑色梅花鹿相遇于泉边,彼此相伴,和睦共生,这份人与自然的相融相惜,在村民口耳间代代相传,为这片土地烙下了别样的温情底色。而北老岩寨,便在这份底色里悄然生长,藏着童年的欢歌,载着历史的沧桑,成为黑鹿沟独有的精神印记。
北老岩寨是刻入我童年深处的美好,溪水潺潺、山路蜿蜒,是儿时山野间最鲜活的风景。而今这片故土早已换颜,昔日的峡谷、公路与溪流皆化作朝阳沟水库的粼粼水域,山水变迁,时光流转,却将我关于北老岩寨的童年记忆牢牢凝住,从未消散。
北老岩寨的石墙是寨子最鲜明的标识,红石垒砌的墙面刻着岁月斑驳的纹路,厚重的石墙蜿蜒盘踞于山间,守着沟谷,也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。那时的我们总爱聚在寨墙上下追跑打闹,以石为兵、以岗为营,玩着最质朴的战争游戏,寨墙的每一处拐角、每一块红石,都藏着童年最纯粹的欢喜。后来,乡亲们为改善居住环境,纷纷将寨墙的红石拆运回家,用以建造更坚固的石窑洞。我家的石窑洞,便是叔叔和一众村民从北老岩寨,一筐筐、一点点运回红石,亲手砌筑而成。如今想来,这般举动虽让生活有了新貌,却也让一座鲜活的古寨就此损毁,昔日雄踞山间的模样再也不复存在,只留些许细碎的记忆,在岁月里慢慢回味。
寨墙旁的坡沟是另一处伴我长大的乐土。儿时,到北老岩寨割牛草是我们这些未成年人的任务,也是最乐于干的一件事。能离开大人监督独立行动,又可干完尽情玩耍,一伙人开心极了。常年有呱呱鸡(山鸡)的啼叫声此起彼伏,清脆的声响绕着山野回荡,成了童年最动听的背景音。夏日暑气蒸腾,我们总爱顺坡而下,到汇入石淙河的溪畔嬉戏,清冽的溪水绕着岩石流淌,潭水温润,鱼虾浅游,游泳、摸鱼、打水仗,溪水的清凉裹着摸鱼的欢喜,成为刻在记忆深处的夏日美好。
这里的石板潭,曾是我游泳的启蒙地。而北老岩寨的山坡上,岩石错落、缝隙纵横,我们也总爱在石间穿梭嬉闹,捡石头当雷石,寻草叶做哨子,那般肆意的玩乐,虽藏着些许危险,却因儿时的懵懂,满是山野间的畅快与欢腾。
除却童年的欢歌,北老岩寨周遭更藏着鲜明的历史印记。这里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古战场。彼时朝阳沟水库尚未修建,寨下的大峡谷幽深险峻,谷壑纵横,这般险要的地势,更印证了这里的古战场渊源。儿时在寨旁山坡的岩石缝隙间,总能轻易发现各式古箭头,铜制、铁制皆有,或锈迹斑斑裹着岁月风尘,或棱角尚存凝着旧时锋芒。这些散落的箭头,是古战场留给这片土地最直接的印记,静静诉说着曾有的金戈铁马、战事纷纭,也让我们在嬉游间,能不经意触摸到历史的厚重温度。
北老岩寨是黑鹿沟的一抹乡愁,藏着童年的纯粹欢歌,载着岁月的历史沧桑。它的红石筑就了故土的烟火,它的故事融进了山野的肌理,纵使容颜不再,那份藏在寨影里的记忆,也终将在黑鹿沟的山水间,久久留存,成为我心底对故土最温柔的惦念。
作者 杨万林
编辑:康迪
统筹:赵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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