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青春立言:一套丛书与一个时代的文学记忆——从登封一中到河南大学的治学故事(11上)
2026-03-17 浏览量:0

真正的开拓,皆孕育于深耕的土壤,抽芽于笃行的步履。它从非单一的方法、偶然的行动,更是一束望向未来的光——怀直面未知的勇毅,踏奔赴远方的实途。

宇宙间有一个“应得定律”:每个人的命运,都掌握在自己手中。我们是命运的塑造者。只要勤于学习、涵养德行、勇于创新、奋进不息,不断挺立起自我的价值,那些应得的馈赠——无论是精神的丰盈,还是人生的分量,终将如约而至。古人说“拥千金者值千金,应饿死者必饿死”,话虽质朴,道理却深。天道酬勤,功不唐捐。回望来路,正是那盏灯,照亮了后来更远的路。

1988年,在河南大学党委领导和全国高校校报同仁的支持下,我主持《河南大学报》编辑部工作,并组织编纂了《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文学作品赏析》丛书,分诗歌、小说、散文、杂文四卷八册。全国政协副主席、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苏步青教授评价该丛书“填补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校园文学的空白”。这套丛书,是我们献给中国改革开放十周年的一份厚礼,一经推出便受到了广大师生与读者的热烈欢迎。

那么,这套丛书与那段报人岁月背后,又藏着怎样的故事呢?

春日受命承重任

198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
开封铁塔旁的泡桐,一夜之间缀满了紫色的花。我推开办公室的窗,那些花朵沉甸甸地垂着,像我桌上那摞待审的校报清样——藏着晨露般的新鲜,也载着满心的期待。

就在这个春天,我,一个毕业留校刚满3年的年轻教师,接到了担任《河南大学报》编辑部主任的任命。

副处级!三个字,像三块厚重的磐石,压在30岁的肩头。面对职务晋升,我没有封狼居胥的狂喜,惟有如履薄冰的敬畏。我在铁塔湖畔久久徘徊,湖水微澜漾开塔影,也映着一个年轻人心中的忐忑与憧憬。

上任后,我第一次去请教靳德行副书记,是在他的办公室。这位以治史严谨著称的学者,屋里简朴得让人意外:满架的书,《资治通鉴》的函套已磨出毛边,窗台上一盆君子兰却开得正好。

“国臣,坐。”他摘下眼镜,目光温和,却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,“你说说,校报是什么?”

我说出准备好的答案——“党的喉舌。”

他点点头:“还有呢?”

“校园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,学校与社会沟通的桥梁。”我接着回答。

他摆了摆手,起身走到窗前,指着楼下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,语重心长:“看见了吗?他们日间上课,夜晚自习,心中偶尔也会泛起迷雾与困惑。这个时候,校报就该是一盏灯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我:“在迷雾里,一盏灯能照亮多远?在困惑时,一行字能指引怎样的方向?这,才是你要思考的。”

灯!

这个字,如一粒火种,倏然落进我心底,燃起灼灼光芒。

我握紧拳头,指甲微微陷进掌心。那一刻,一字一句的承诺,至今清晰如昨:“请靳书记放心,我一定努力学习,开拓创新,让校报这盏灯,照得更亮些。”

他笑了。从桌上撕下一张便笺,写了一行字推过来:“行是知之始,知是行之成。这是陶行知先生的话,送给你。”

那张便签,我一直珍藏着。几十年搬了多少次家,丢了多少东西,它始终夹在我的工作笔记扉页里,纸已泛黄,字迹如新。

广纳良言谋革新

开拓创新的必由之路,是改革。而改革,从来不是拍脑袋的草率之举,而是扎根泥土之后的深度考量——因为每一次改革,撬动的都是现实。

我把编辑部的同志们召集起来:“要改,就得先知道改什么。咱们得走出去,听真话。听上级声音,把握方向;听师生声音,贴近实际;听内行声音,开阔视野;听读者声音,找准需求。”

那个月,我们成了校园里最“不安分”的人。

蹲在学五食堂门口,端着和学生一样的搪瓷碗,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“吐槽”。学生们说话直来直去:“校报?太板正了,像老教授的长衫,少了青春气!”“新闻总是慢半拍,等看到,新鲜劲儿都过了!”

敲开中文系老教授的门,老人家捻着胡子,语重心长地提点:“文采有待提升啊!咱们河大可是出过姚雪垠、周而复的地方。你们那副刊,得多发点有文学味的东西。”

钻进印刷厂,和满手机油的师傅们挤在一起。一位戴老花镜的老师傅指着铅字版说:“你们这版面排得密,字又小,我这老花眼校对着真费劲!能不能松松筋骨?”

一个月下来,247条意见,记满了两个笔记本。

深夜,编辑部里6张桌子拼在一起,摊开的建议信像秋天层层叠叠的梧桐叶,铺满了桌面。昏黄的灯光照着每个人的脸,有年轻编辑的跃跃欲试,也有老编辑的沉吟不语。

“必须改。”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“但怎么改?这么多意见,哪些该立刻采纳,哪些可暂缓推进,哪些是亟待解决的根本问题,咱们一条一条梳理,逐一敲定。”

那一周,我们开了五次会。席间时而为观点争得面红耳赤,时而因想到绝妙点子相视大笑。每一次热烈探讨,都让革新方案几经打磨;每一遍精雕细琢,都让前行的思路愈发明晰。

那个春天,我们拿出了七项改革措施。每一页方案都经过5次以上的讨论与修改——我们笑称,这比古籍雕版还要精细。

革新首先从版面开始。

“《良苑》这个副刊名字好,”编辑小刘在版样纸上勾勒着草图,“良苑,既是良师益友的园地,也暗含‘河大是座好园子’的寓意。”

编辑小许负责调整字号:“从五号字改为小五号,每版能多容纳近3000字。但会不会影响阅读体验?”

为了找到最优解,我们请来各年龄段的师生试读。一位70岁的老教授戴上老花镜,又加上放大镜,仔细端详了半晌:“字迹清楚,只要排版疏密有致,留白得当,反而更省眼力。”

最艰难的是固定出版日期。印刷厂排期满,校对环节繁琐,一篇稿件从采写到见报,常常需要十天。我们重新梳理工作流程,将原本的“串行作业”改为“并行推进”——记者采写的同时,美编已开始构思版式;编辑改稿的间隙,印刷厂已预留出印制时间。

“这就像演奏交响乐,”我在编前会上说,“每个声部既要各司其职,又必须听从统一指挥,才能和谐动人。”

最终定稿的那晚,窗外已传来布谷鸟清脆的啼鸣。编辑部的每一位编辑、记者,都将七项改革措施一笔一划记在采访本里。薄薄的几页纸,却重若千钧,如春天里的播种计划,藏着我们对校报的期许,也藏着对未来的憧憬。

热血燃情赴征程

改革中最难啃的骨头,是缩短出版周期。

那段时间,印刷厂成了我们的第二个办公室,日夜驻守,朝夕相伴。

开封的夏夜,闷热得像蒸笼。《开封日报》印刷车间里,铅字架一排排矗立着,弥漫着金属和油墨混合的气味。我们一人捧着一版清样,凑在昏黄的灯光下,逐字逐句地校对。
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新闻纸上,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晕。没人顾得上擦拭,所有的注意力,都聚焦在眼前的清样上。

“张主任,这个‘的’字好像有点歪。”编辑小韩指着第三栏第16行,声音里带着考古般的谨慎。

我凑近细看,原来是铅字磨损了,导致那个字印出来比别的浅。旁边等候的老师傅立刻起身,从密密麻麻的字架上找出新字,“咔嗒”一声换上去——那声音清脆得像时钟的秒针,记录着报纸诞生的每一个瞬间。

凌晨两点,终于签完最后一张付印单。机器轰然启动,巨大的滚筒开始转动,油墨的清香在热气中弥漫开来。

第一张报纸从传送带吐出时,编辑小李小心翼翼地捧着,像捧着一个新生的婴孩。油墨未干,在他指间留下斑驳的黑痕,他却咧嘴笑了:“真香啊!”

“走,回家!”我推起自行车。

凌晨的开封,街道空旷而寂静,只听得见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和几个人疲惫却满足的喘息声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不知谁起了个头:“我们是五月的花海,用青春拥抱时代……”

大家都跟着唱了起来。

那歌声伴着我们,穿过鼓楼,穿过书店街,回到铁塔旁的校园。星光洒在肩头,最新一期还带着印刷机余温的校报,静静地躺在车筐里。

那便是心流之境——一种开拓创新的畅然,一种将理想落成白纸黑字的笃定,一种被理想点燃、彻夜燃烧的青春。

几十年后回望,那些深夜的疲惫早已模糊,可当年的歌声依旧清晰,不断在耳畔回响;夜空里的星光依旧明亮,不停在记忆深处闪烁;而那些浸透了汗水与热忱的油墨气息,早已经融入血脉,挥之不去。

这便是时光带不走的那道光——不是记忆不肯离去,而是你曾经活成的那个自己,一直在照亮以后的路。

微光聚炬耀前路

改变,总是从细微处开始,于无声处生长。

先是校外报刊开始转载我们的文章:《河南大学学者提出黄河流域生态新论》登上了《光明日报》头版。有编辑拿着报纸跑进来,兴奋得声音都变了:“快看快看,咱们的名字在转载栏里!”

接着,雪片般的交换函件从四面八方飞来。北大、清华、复旦、南大……全国300多所高校都要求建立校报交换关系。那个绿色的交换信箱,原本每月清理一次都装不满,如今每周都要清理。负责收发的师傅笑呵呵地说:“张主任,你们校报比情书还受欢迎!”

真正让我动容的,是在图书馆期刊室目睹的一幕。

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,把新出的校报平铺在桌上,用直尺比着,在笔记本上一丝不苟地描摹版式。他画得那么专注,连我走到身边都未曾察觉。

“同学,你这是?”我轻声问。

他抬起头,有些腼腆地笑了:“新闻系的。这版面排得真好看,疏密有致,标题字号也层次分明。老师说,好版面本身就是一种语言。我想学学。”

那一刻,我想起靳书记的话——在黑夜里,一盏灯能照多远?

眼前这个凝神描摹版式的年轻人,不正是被这盏灯照亮的追光者吗?而若干年后,他也终将成为点灯人,以自身的微光,照亮更多人的前行之路。

那一刻我知道,那盏灯,真的亮起来了。

格局启思蕴初心

李润田校长召见我那日,正值秋高气爽。

校长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,上面布满红蓝铅笔的标记——那是他作为经济地理学家思考的轨迹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圈点,像一张沉思者的网,藏着对土地与发展的考量。

“坐。”李校长从办公桌后走过来,手里拿着最新一期校报。

他在我对面坐下,把报纸摊在茶几上,指着第二版:“这一版关于实验室开放的报道,写得很好。既讲成绩,也不避问题,还有师生的真实声音。新闻就该这样,实事求是。”

他又翻到第四版,指着“编后记”里的一句话:“‘大学之大,在于包容不同声音’——这句话有格局。”

我刚要谦辞几句,他却话锋一转:“国臣,你知道校报最大的价值在哪里吗?”

我想了想:“记录学校发展,传播教学科研成果?”

他摇摇头:“不,是培养人。培养写稿的学生,培养编报的你们,也培养读报的每一位师生。你看那个编后记,不过几百个字,但它传递的是一种态度,一种胸怀,一种大学的气度。读报的学生,也许十几年后还记得这句话。一套好版面,本身就是一门无声的课,潜移默化,滋养心灵。”

我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,慢慢清晰。

临别时,他送到门口,握着我的手说:“国臣,格局决定结局。校报这方天地虽小,却连接着时代的大文章,关乎着青年的成长。好好写,写出大格局,写出真情怀。”

格局决定结局。这句话,如嵩岳晨钟,至今仍在我心中回荡。它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后来很多年的路。也是从那天起,我在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:校报可以改革,那么,大学生的作品呢?能不能也做点什么,让这些年轻人的文字,被更多的人看见?这个念头,像铁塔湖畔的泡桐,悄悄生了根。多年后,它长成了我组织主编《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作品赏析》丛书的初心与缘起。

如今想来,1986年的那个春天,不过是我漫长人生中短短的一瞬。可那些人、那些事,却像铁塔的砖石,一块一块,垒成了我后来的路。

靳书记送我的那句话——“行是知之始”——我一直践行着:改革校报是行,深入基层是行,亲力亲为是行。笃行的过程,就是真知的过程。

李校长说的“格局”,我也一直记着。后来主编《中国当代大学生优秀作品赏析》丛书,正是想把校报这盏灯,点得更亮些,照得更远些。让全国的读者都看见,河大的学生写得一手好文章;让全国的学生都看见,他们的同龄人在想什么、在写什么。

而我最怀念的,还是那些在印刷厂度过的深夜。几个人,几辆自行车,凌晨三点唱着歌穿过开封古城。那时候年轻,不知道什么叫累,只觉得心中有火,眼中有光,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。

那份快乐,是躬身创造的欢喜,是将一张白纸化作有温度、有灵魂的报纸的欣喜,更是亲眼见证校报这盏灯,在自己手中慢慢点亮、渐次生辉的欣然。

铁塔依然矗立,湖水依旧微澜。只是当年那些深夜骑车回家的年轻人,如今,都成了岁月要成全的人。

“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,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,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。”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这句话,曾在无数个深夜,为我们点燃过前行的灯。这就够了。

可每当我翻开那一本本泛黄的《河南大学报》,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校对记号,看到那些铅字印下的熟悉名字,我就又仿佛回到了那个春天——那时,泡桐花开得正好,我们正年轻。

2023年3月,河南大学文学院百年华诞,邀我回校作学术讲座。

走进崭新的报告厅,台下是几百张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。主持人介绍道:“这位是张国臣教授。30多年前,他就在我们校园里,举办过一场轰动全校的写作讲座……”

掌声响起,我竟有些恍惚。时光的河流仿佛倒转,我看见了1986年的自己——那位30岁的青年教师,正紧张地整理着讲稿。而台下,是十号楼大报告厅里水泄不通的热情学子。

无声耕耘凝真意

讲座前的那个星期天,我在图书馆待了整整一天。

晨光初透,熹微的光亮洒进阅览室,我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,面前摊开着《古文观止》《新闻写作教程》和字迹密布的读书笔记。笔记本边角微微卷起,里面记录着从靳德行教授那里领悟的治学方法,也有自己在办报实践中摸索的点滴心得。

“治学如探海寻宝……”我在新的一页写下这句话,想起昨夜重读的《淮南子》:“涉浅者见虾蟹,稍深者察鱼鳖,尤深者观蛟龙。”

写作之道,不也是如此吗?浮光掠影只得皮毛,深入生活方能捕捉鲜活的肌理。唯有钻探到时代与人心的深处,才能触及那不灭的光芒,写出有筋骨、有温度的文字。

图书管理员老马轻步走来,在我桌上放了一杯热水:“张老师,又是一整天?”

我点头致谢。老马望了望略显空荡的阅览室,感叹道:“周末还能这么用功的年轻人,不多喽。”

我深知,真正的积累往往始于孤独。靳教授大年初二仍在办公室伏案的身影,始终烙印在我心中。我渐渐明白,榜样的力量,不在于响亮的口号,而在于默然的行动;不在于瞬间的感动,而在于长久的闪耀。

午间,就着自带的馒头,我继续打磨讲稿。日光从东窗移至天顶,又缓缓西斜。笔记本上逐渐布满象征思考的箭头、圈点与批注。我想讲的,绝非干瘪的“写作技巧”,而是鲜活的“写作之道”——如何观察世界,如何锤炼思想,如何让文字拥有温度与力量。

傍晚离馆时,老马正在锁门。“讲稿成了?”他问。

“还在打磨,”我答,“总怕准备得不够充分,辜负了学生们的期待。”

“你准备得越用心,他们的收获就越大。”老马拍了拍我的肩,目光悠远,“当年冯友兰先生在这儿讲课,也是这般准备的。”

我心头一热。是啊,这里是河南大学,曾回荡过冯友兰、范文澜、嵇文甫等大师的弦歌,沉淀着深厚的学术底蕴。学术的火种,文学的灯火,正需要这样一代代人,心手相传,生生不息。

讲座定在周三的晚上。

我提前半小时来到十号楼,远远便看见报告厅门口人头攒动。校学生会的小王满头大汗地跑来:“张老师,不得了!来了至少500人,座位早满了,连走廊都挤满了人!”

我心中一惊:原以为能来百余人便算成功。

走进报告厅,眼前的景象令我震撼:300个座位座无虚席,两侧过道站满了人,后排空地坐满了人,连窗外都贴着年轻而好奇的脸庞。空气里弥漫着闷热的气息,却也藏着独属于青春的热烈——那是汗意与书香,以及对知识的炽烈期待,交融而成的味道。

“同学们,请让一让,让张老师过去!”小王在前方开路。

人群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。我走过时,听到细碎的私语:“这就是张国臣老师?”“听说他文章写得特别好!”“我想学怎么投稿……”

讲台上,麦克风已调试妥当。我放下讲稿,深吸一口气。台下瞬间安静,几百道目光齐聚与此,那里面有好奇,有期待,有对知识与方法的纯粹渴望。

“同学们,”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,“今晚我们不谈空泛的理论,只分享实在的心得。我要教大家的不是‘写作套路’,而是‘写作诀窍’——如何让你写的文章,编辑愿意看,读者喜欢读。”

掌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
妙解文心传诀窍

我从包里取出一份《中国青年报》,指向上面一篇文章:“这篇《嵩山脚下的读书声》,是我上周发表的。可能有同学会问:张老师,您是怎么找到这个选题的?”

台下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竖起耳朵,凝神倾听。

“答案很简单:用脚走出来。”我说,“上个月我去登封调研,夜宿嵩阳书院旁的招待所。半夜醒来,听见隔壁传来读书声——那是一位备战高考的农村青年。我与他聊到天明,于是便有了这篇文章。”

我略作停顿:“所以,第一个诀窍是:到现场去。脚底沾有多少泥土,笔端便蕴藏多少真情。”

台下响起一片沙沙的记录声。

“第二个诀窍:用眼睛‘咀嚼’细节。”我谈起靳德行教授教我的观察法,“譬如,靳书记办公室的书是如何摆放的?他茶杯下的渍痕是什么形状?他握笔时,笔尖与纸面的角度几何?——这些细节未必直接入文,却构成了你对一个人最本质的理解。理解透了,下笔才自然鲜活,有血有肉。”

我举一个贴近生活的例子:“如果你要写宿舍管理员阿姨,不要只干巴巴地写她‘辛勤工作’。你要去观察:她每天几点钟打开楼门?手中那串钥匙总共有多少把?她是否认得这栋楼的每一个学生?她心底最大的愿望又是什么?将这些细节串联起来,一个鲜活的人物,便跃然纸上。”

台下传来会心的轻笑。

“第三个诀窍,是让思想抵达深处。”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“读书明理”四个字,“写作终究不是文字的游戏,它是思想的显影,是灵魂的表达。你阅读的广度,决定了视野的开阔程度;而你思考的深度,则决定了文章能走多远,能触达多少人的心灵。”

我以我们中文系同窗王立群教授读《史记》的心得为例,分享了何为精读深思:

“立群教授学富五车,不止于读故事,更从中淬炼出‘人生四行’的规律,鞭辟入里——第一,自己得行。这是根本。韩信所以成‘兵仙’,司马迁所以著《史记》,皆因自身有不可替代的才干与坚韧。机会永远青睐有准备的人。第二,得有人说你行。个人的光芒,需要被看见、被认可。萧何月下追韩信是力荐,毛遂自荐是勇荐,这关乎人与人的信任与托举。第三,说你行的人,他得行。来自关键处的认可,往往能决定命运的走向。商鞅遇秦孝公,变法方成;李广未得汉武帝全心信任,故难封侯。平台与背书,至关重要。第四,身体得行。这是所有辉煌的基石。霍去病英年早逝,诸葛亮鞠躬尽瘁,皆令人扼腕。没有健康,一切抱负终是空中楼阁。

这‘四行’,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它说的不只是历史,更是我们每个人安身立命、追求成长的朴素真理。”

我接着讲道:“我读鲁迅,不止沉浸于其笔力的沉郁顿挫,更试图体察那文字背后深广的忧愤与灼热的良心;我读当下的好文章,不止于欣赏,总要暗自思忖:它究竟触动了人心的哪一根弦?唯有这样的阅读,才能滋养出有筋骨、有温度的思考。”

一位坐在过道上的男生举手发问:“张老师,我们写了文章,怎么才能把文章发表出去?”

问得正好。我笑了:“第四个诀窍,了解编辑的期待。”我展示了几封退稿信和用稿通知,“编辑最怕空洞无物,最喜‘四有’文章——有时间性、有现场感、有故事性、有思想性。譬如,在九月你就着手撰写庆祝国庆的稿件,编辑收到时自然如获至宝,稿件在国庆特刊发表的可能性便极大!”

满堂掌声再次响起,带着恍然大悟的欢喜。

接着,我讲解了投稿的具体方法:撰写新闻消息时,如何以导语抓住编辑视线,如何结构文章使之张弛有度,如何结尾让人掩卷长思。“但所有技巧的前提是——你必须有真材实料。而这,又回到了最初我们所说的:用脚寻找选题,用眼捕捉细节,用脑深化思考。”

掌声,再一次不约而同地响起,热烈而持久。

两个小时,在思想的激荡中转瞬即逝。

我讲得口干舌燥,心底却愈发明朗。台下无一人早退、无一声私语,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,与思想共鸣时迸发的阵阵掌声。那些年轻的眼眸,在灯光里闪闪发亮,那是智慧被点燃的灼灼光芒。

“最后,我想分享靳德行教授曾赠我的一句话。”我放慢了语速,“他说,做人,要正直、务实、干净;做学问,要慎独、吃苦、创新。我以为,写作亦是如此——执笔之人须正直,不写违心之言;须务实,不玩文字游戏;须干净,不染抄袭之尘。而写作的全过程,便是慎独中思考、吃苦中打磨、创新中突破的修行。”

报告厅内格外宁静,窗外春夜的虫鸣依稀可闻。

“写作,是一场孤独的远征。但当你真正写出一篇好文章时,你会发觉——你并非独行。”我举起手中的笔记本,“这上面记载着前辈的智慧,生活的馈赠,也终将记下你们的探索与思考。所谓写作诀窍,归根结底便是16个字: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思万千事,成万言文。”

掌声久久不息,如春潮涌动。

讲座结束后,学生们将我层层围住,不肯散去。他们争相提问,索要签名,小心翼翼地留下我的联系方式,眼中满是不舍。一位中文系的女生说:“张老师,我以前总觉得写作高不可攀。听了您的课,我觉得我也可以写了——就从写我的外婆开始,写我最熟悉的人。”

“很好!”我鼓励道,“就从你最熟悉、最深情的人和事写起。”

小王兴奋地挤过来:“张老师!教务处刚才来说,这是本学期最火爆的一场讲座!好多同学站在门外听完了全程!”

离开十号楼时,已近晚上10点。春风沉醉,满园花香。我回首望去,报告厅的灯火依然通明,尚有学生在内热烈讨论。路灯下,三三两两的身影边走边比划着,大概仍在回味方才所讲的“诀窍”。

那一刻,我深切体悟到师者的真谛——非是灌输满桶水,而是点燃心中火;非是给予标准答案,而是启引独立思考的远航。

岁月回响续薪火

“张教授,您能否分享一下,当年那场讲座为何能如此成功?”

2023年的报告厅里,主持人的提问将我拉回现实。台下,当代的大学生们举着手机记录,眼中闪烁着与当年如出一辙的渴求与光芒。

我报以微笑:“因为我讲了真话。我告诉他们的不是捷径,而是正道;不是取巧的窍门,而是扎实的功夫。写作本无秘诀,如果真有,那便是——去写。广泛地阅读,深沉地思考,真诚地生活,然后勇敢地写下。写不好,再写;发表了,继续写;即便无人喝彩,仍要坚持写。”

掌声再度响起,与1986年的掌声跨越时空,重叠交融。

讲座散场后,几位学生围拢过来。其中一位问:“张教授,现在已是自媒体时代,您当年讲的写作诀窍,还适用吗?”

“更加适用了。”我肯定地回答,“越是信息爆炸,众说纷纭,越需要有真材实料的文字;越是众声喧哗,浮躁喧嚣,越呼唤独立的思考,理性的表达。写作的本质从未改变——以真诚的文字,表达深刻的思想,记录真实的人生,传递温暖的力量。”

走出报告厅,春日阳光正好。校园里的梧桐树比记忆中更加高大葱郁,而树下行走的,永远是一茬茬崭新的青春。我想起靳德行教授,想起他那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,想起他关于“榜样力量”的教诲。

或许,如今的我也成了某些学生眼中的“榜样”。而这,正是教育最动人的传承——我们曾被光照亮,然后努力让自己成为光,再去照亮后来的人。

回到办公室,我翻开1986年那场讲座的旧讲稿。纸页已然泛黄,但墨迹依然清晰:“写作诀窍:一、到现场去;二、观察细节;三、深度思考;四、了解读者;五、不断完善;六、保持真诚……”

我提起笔,在页边的空白处,从容添上第七点:“40年光阴验证,其道依然闪光。”

因为真正的好文章,经得起时光淘洗;真正的写作之道,能穿越时代而历久弥新。而这,便是我所能教给大学生们最重要的一课:写作从无终南捷径,唯有脚踏实地,唯有真诚不渝,唯有在寂寞的坚守中,写出既属于自己、也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字。

窗外,又一群学生抱着书本走过。他们的背影,与30年前的背影悄然重合。我知道,写作的灯火,就这样在一代代人的手中传递了下去。能参与这温暖的传递,是一位教师莫大的幸福,也是一位写作者永恒的使命。

作者:张国臣

编辑:康迪

统筹:赵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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